光阴的故事

前一阵由爸爸开始,一家四口全都被传染重感冒。于是最后大家一起去找一位相当有名的退休中医爷爷看病。
那位爷爷呢,住在一个很有些年头的老区的住宅小区里。我大概也有好几年没再去他家找他看病,那一区因为外公一家都搬出来了所以也很少去。所以一切都有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我还满有兴致地看着周围的变化,然后看到中医爷爷也很高兴地打招呼,然后乖乖坐过去给把脉。老爷爷很久没见我,已经不太能认出来,但一看我妈妈就很惊喜地叫出了名字。
我拿着自己的药方,在旁边看妈妈被把脉,然后中医爷爷忽然对着妈妈说了一句:你妈最近怎么样呢?
我们几个都愣了一下。
妈妈有点艰难地回答说:她几年前就去了。今年是第四年了。
中医爷爷很愕然地抬头说,怎么会这样呢?明明听说她是到广州去疗养了……
妈妈细碎地跟他解释着其后的事。妹妹和爸爸没有说话。
我站在中医爷爷家门外,看着巷道里用大陶盆种的花草,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夏夜。
南海边上的这个城市,吹着有湿润温热的风。老区的巷道里有昏黄的灯,似乎有点太亮,抬头也看不到天空上有没有星星。
巷道里的花草葱茏茂盛,即使在夜色里也可以看到叶子油润的光泽。
一盆白玉兰,一盆茉莉花,一盆小辣椒,还有几盆看不清是什么的低矮植物。
我记得它们。
这盆白玉兰,它会开象牙色的花,香味馥郁浓稠,叶子好大一片,可以做叶脉书签。那盆茉莉花,花白得耀眼,远远就闻到淡淡的清香,一点也不输给旁边的白玉兰。小辣椒结的果实很多,红艳艳的看起来特别特别好看。以前,旁边还有一盆鸡冠花,长得很好很好,比我还高,花朵真像个雄鸡的鸡冠子一样威武。
它们一直在这里。可是其实我从来没在夜里打量过它们。
我那些清晰明亮的记忆,从来都是来自明媚的白天。那时候我还是个比鸡冠花还矮的小家伙。不知道是因为感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外婆第一次带我来看这位医生。
那时候的风在白灿灿的阳光里直直地冲过来,我坐在医生家门口对着的板凳上伸出手给医生把脉,眼睛却盯着门外那棵鸡冠花。
那棵花长得真好。植株又高又挺拔,花像火一样艳红。
外婆坐在旁边跟医生聊着些琐碎的事,我一句也没听进去。
一次又一次,有时候一年来好几回,有时候几年去一回,到后来我念了高中,忙得回家都快没时间,就算病了也只能跑去大医院里打点滴赶紧好起来。有时候外婆也会陪我去,我们两个就在那个大医院里各自发着呆,有时候说些闲话。冰凉的液体从管子里导入我的血管,我看着窗外老树的枝叶被微风吹得沙沙轻响,只想着时间怎么不能过得快一点,让我快点摆脱这些麻烦讨厌的事情,赶快变成帅气厉害的大人。
那个时候的我,并不知道时间是那么可怕的东西,也不知道有些人的存在并不是必然。
后来,我读大一的时候,外婆忽然走了。那年还有第二年的清明,我没去拜祭她。去年我去了,泪水涟涟。到今年我再去,我已经能忍住眼泪,可以红着眼睛对她笑着,在心里跟她说些悄悄话了。
可是到这一晚,我忽然发现,原来我以为从来没记住过的种种琐碎之事,一分一秒一点一滴均在心上,未曾消磨去一笔一划一颦一笑。
我的脑海里,永远在白日灿烂的阳光中摇摆着的白玉兰,红得像团火一样绚烂的鸡冠花,坐在我身边说着闲话,还很年轻的外婆与中医爷爷。
一切百转千回,时间如白马过隙,似乎一瞬间就换了人间。
我看着边跟妈妈说话边低头写着药方,却仿佛忽然消沉了许多的中医爷爷,发现他的头发白了,腰有些弯了,面上不再是年轻时紧实平滑,眼睛里有点茫然和悲伤。几十年的老朋友,竟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悄悄离去,转眼又是四年。纵是见惯生死的人物,也被岁月磨去了坚强的外壳,露出柔软沧桑的心。
曾经,他是多么强大坚强的大医生,笑声爽朗,中气十足。如今在旧居中读书看报,偶尔为上门看诊的病人把脉,旧时结识的友人要么零落天涯,要么默然归去,有些子女不再来寻的,甚至连彼此音讯都不能再得。
那些光彩耀目,开朗强健的影子,明明还似乎只在昨天。今日一见,却已经沧海桑田,人面全非。
那株当日叫我看得傻眼的鸡冠花,早已凋敝零落,不见踪影。茉莉花低头细看,也都换了新种,想必此前那盆也已难寻。
唯独白玉兰还在盆中,葱茏美丽,健壮非常。
立在树旁,抬头一看,才发现它早已经生得比我高出一截,全不似旧时那般低矮纤弱。
一瞬间,才明白“庭有枇杷树……今已亭亭如盖”是何等滋味。
原来,这就是光阴。

风中絮语

一直有看剧的习惯。这几个月,看的是大河剧,《江~公主们的战国》。
其实……这不算很好看的剧。可是……依然有一些东西,是动人到让我觉得一生也难以忘记的。
所谓的[剧]也好,[电影]也好……总归还是一场[戏],为了想要表述的东西,用不同的心情去安排情节、演绎人物,当不得什么真。
可是呢,好的戏,里面会有一些东西,让人似乎可以与那个遥远时空中的人,产生微妙的共鸣。
让你忘记,嗯衣服好丑,发型超变态,喂这角色歪了,那家伙长得好非主流,情节不要太玛丽苏啦……之类的感觉。
让你在一瞬间,就被拉进那个时空里,默默凝视着内里的人,被他们的情绪所感染,连视线都无法挪开。

谁知道呢?
那个遥远的时代里……
说不定真的会有那样单纯而执拗,坚强却开朗的女孩子。
也会有美丽到成为传说,拥有坚强的灵魂,像武将一样出色的女性。
有轻佻得要死,一把年纪还像个别扭的死小孩那样,其实有一颗柔软容易受伤的心的青年。
大概也会有让人永远猜不透他想着什么,再大的屈辱也能忍下再明显的事情也能厚着脸皮装无辜的老狐狸。
还会有从小到大脾气就没长进过,暴发户习性到死都改不掉,但是却重情重义爱家人得不像天下之主,任性得让谁都恨不起来的笨蛋猴子。
当然,也会霸道而温柔,为了心里的执念,连天下都可以用生命去守护,一生孤独……到死也不过[人间五十年]的枭雄。

我一直觉得,历史之所以让人着迷,乃是因为那些简单的文字、图像、留声的背后,印刻着的,是一个又一个时代,一个又一个活生生地生活过的人,被时间所磨损却依旧美丽的光芒。
有些人像中天之日,霸道温暖。有些人像川上明月,高洁细腻。
有些人如同檐下滴水,有着朝朝暮暮,永不变迁的心。
有些人仿佛廊边繁花,春日秋夜,你默然回首,他依然倚栏而立,灿然而笑。

那些人生活在什么样的时代,什么样的地方?
他们所在的是盛世还是乱世?
他们吃着什么样的东西,喝着什么样的茶,穿着怎样的衣服,骑着什么样的马?
他们唱什么样的歌,读什么样的诗,写什么样的词,翻什么样的书?
他们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有过什么样的心情,作过怎样的决定?
他们爱过吗?恨过吗?快乐过吗?难过过吗?

如果千年百年过去,一切爱恨嗔痴、欢喜绝望,通通都已经被时间所淹没……
所有惊心动魄艰难选择死生契阔……通通都只化为书页上几个简简单单,甚至不会有几个人认真看多一眼的字句……
一场战争,不会有人知道里头一个个死去或活下来的人,经受过怎样的折磨与挣扎。
一个乱世,不会有人关心时代的悲剧里有多少血一样绝望的泪水,代表着多少原本幸福快乐家庭爱侣的破碎分离。
一切痛楚,留下的仅仅是几个数字,几个名词。
如果是这样,所有这些悲欢离合,喜怒哀乐,还有意义吗?

我想,有的。
一定有的。
存在过的人,就是存在过。发生过的事,就是发生过。爱过的,就是爱过。痛过的,就是痛过。
千生万世什么的……活着的人,才不会去在意吧。

眼前的人,你深深地恨他,你深深地爱着他。他在月光下默默地看你,深深地爱着你。你在乎你们会被后世质疑到什么程度吗?当他的指尖触碰到你的发丝,他的呼吸染成你的温度。你们像一个合在一起的圆一样。
对面城上是你与你心爱之人挚爱的亲人,也是你家族立志要摧毁的敌对。你讨厌战争,你曾希望与他们一起建立彼此共同努力的和平世界。可当你忽然明白太平之世需要血来铸成……你的眼睛只盯着那阳光下璀璨如新的城堡,想不起历史的名字。
你骑在马上,几乎无法控制那匹陌生的马。周围是不怀好意的劫掠者,能救你的人只有你自己。你呆住了,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他如师如父,霸道又温柔,教导你、宠爱你,是个偶像一样的舅舅。他是当世的豪杰,永恒的枭雄。他出事了,他死了。但你的耳边听到他的声音,他叫你的名字。活下来,活下来。他这样说。他在背后拥着你,用他的手握住她的你。你们拉动缰绳,马匹跑起来,阳光在树林子里破碎得像一个梦。他来告诉你,他死了,你要活下去。你大哭着,策马飞奔。你不知道世人知不知道你们之间复杂而深厚的羁绊,你只知道他叫你活下去,所以你要活下去。背负着他的生命,他的灵魂,他的温柔,像他一样,活下去。



那个瞬间,没有人可以考虑时间,考虑别人,考虑别人怎么看待,考虑后世会如何传说。
你爱他,流着泪你也要抱紧他。
你要天下太平,即使要杀死心里那个善良的自己也要用讨厌鲜血的手去沾染鲜血。
你要活下去,带着他的期望和温柔,用他教给你的,无论如何也要坚持着自己的心的方式活下去。
谁要管这一切会不会被湮灭在历史里,谁要管这些事会不会被扭曲被误解?
那一刻,他们选择了他们心里最无法停息的那个声音。

然后世事更迭,光阴荏苒。所有人和事,都只凝缩在那一页页枯燥的文献里。
再不会有人能够确切地知道,谁爱过,谁恨过,谁挣扎过,谁绝望过。
但是……那些最简单,简单得几乎无法完整表达事情的文字里,依然会有着时光所无法完全过滤掉的,历史的情绪。
像是古旧木檐下飘来的一片秋叶,月夜里天阶上如霜的露水,云上投来一片灿烂温柔的阳光。
像是风中轻轻细细,嬉笑怒骂的絮语,默默地在没人听到的地方,说着各种各样奇诡的故事。
历史,在那些平板的文字间,留下了一个个细微而隐秘的缝隙。让意外获得机缘的人,得以在意外的相遇里,窥见那些遥远时空里的先人们,曾经怎样存在过。

所以我相信,时光……是有情的。
舍不得让那些发生过的事,存在过的人的痕迹,被匆忙如蝼蚁的后人所轻易抹杀。
所以将他们一一藏起,藏在了历史的背后,等待有缘的人来邂逅。

如果说我喜欢历史有理由,大概就是这样吧。
不够勇敢的人却渴望冒险,渴望更跌宕奇诡的人生……不敢自己经历的话,至少也想要知道别的人经历过怎样的事情。
抱持着这样的心,我想,我一生,都会用最温柔谦卑的心去看待历史。
以感谢时光所赐予的一个又一个与那些曾经笑过哭过爱过恨过的人,一期一会的缘分。
下一个,会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故事呢?
我永远都会如此期待着。
只因为这样的期待,我也深深觉得,活着真是一件最好的事情呀。
风啊,请快点来翻开那些书页,告诉我下一个故事吧。



青年节 青年 节

前几日查辛亥百年的资料,不期然查到这样一句话:
“为纪念此次起义,3月29日后来被中华民国政府定为青年节。”
所谓的“此次起义”,指的便是黄花岗。

对于黄花岗,我印象里最深的,是有一期锵锵请张大春谈辛亥,主持人文涛问他辛亥是什么,他说,辛亥就是黄花岗嘛。
辛亥其实不是黄花岗,随便搜索一下,都可以查到辛亥革命的定义,即使狭义地指,辛亥也该是武昌起义,而不是黄花岗。
可是,他轻轻地说,辛亥就是黄花岗嘛。
我无法抑制地,生出了深深的赞同。
说辛亥是黄花岗,是因为辛亥远没有本朝所宣传的那样具有【历史必然性】,而充满了黑色幽默一般的偶然性。
而另一方面,又像浸饱水的织物一样,沉甸甸地浸透了历史和鲜血。

黄花岗,是青年们的黄花岗,是甘愿用生命去守护这个国家的黄花岗,是青春的冲动而勇敢单纯到鲁莽一往无前的黄花岗。
为什么辛亥就是黄花岗?
因为辛亥,也同样青年们的辛亥,是甘愿用生命去守护这个国家的辛亥,是青春的冲动而勇敢单纯到鲁莽一往无前的辛亥。

无论黄花岗也好,辛亥也好,参与者当然不仅是青年。可是无论是何等年龄的参与者,无论是哪一位,灵魂里都充盈着青年般澎湃的热情与勇气。
那是真正年轻的年代,是真正少年之中国。

到今日,我们已难以想象那个时代的人,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生存、选择、行动、为此死去,又或者幸存下来。
我们读林觉民与妻书,大多是高中时在课本读到。那个时候我们背着单词,默着公式,历史是一串一串中共成立年份表,政治是毛选邓论三个代表,语文是只问宾语前置和定语后置的文言文阅读理解。
我们读那篇与妻书,漫不经心得仿佛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我们互相取笑着“意映卿卿”的肉麻,丝毫没有打算稍微花一秒去想象其中的心情。
许多人就此一生与这篇遗书中深深的爱意,以及辛亥浓厚的情意错过。
多少年后,才会有一些人因为偶然的原因,重新用“同情之理解”的心,再次翻看这一篇字字情深的信文。

他说:意映宝贝儿,我啊,今天要写下这一封信同你告别了。写这封信时我还是个活蹦乱跳的家伙,你看到它的时候,我却已经到阎王爷那里去报到了。我写着信,眼泪一滴滴地与笔墨一同落在纸上,信都快写不下去了,可又怕你不明白我的心,怨我丢下你去领了便当,怨我个笨蛋不知道你不想我便当,才忍着难过写下去的。
他说:大宝宝都5岁了,很快就长大,你多教他,让他多像我一点吧。你肚子里的小宝宝,我总觉得是个姑娘,姑娘一定像你,我最喜欢。要是又是个臭小子,你也要告诉他我的志向,那我就算死了,也算开了两个小号啦~哈哈!只是呀,我们家以后日子一定会比较穷,穷也别怕,过些清净日子。
他说:要跟你说的话我都说完了。我在下边听到你为我哭,一定会跟你一起哭起来的。我从前总不信有鬼,现在……却很希望真的有鬼。现在人都说什么心电感应,我也希望是真的,那我就算死了,也可以在你身边,你就不用难过不用怕没人陪着了。
他说:我这一辈子都没跟你说过我的志向,是我不对。可要是说了吧,又怕你天天为我担心。我不怕死,唯独怕你担心。我舍不得。
他说:吾至爱汝。
他说:吾爱汝至。
他流着男儿不肯轻弹的泪水,说着男儿不肯轻言的爱语。
他难过,还要故作轻松自在,只怕妻子担心伤身。
他舍不得,舍不得心爱的妻子,舍不得5岁的臭小子,舍不得没出生但八成是个可爱软LOLI的闺女,舍不得他们伤心,舍不得他们没了依靠要过苦日子,舍不得这么一声不吭地死掉,舍不得他青春年少的生命,舍不得这个有他所有宝贝家人的美丽又糟糕的世界。
可是为了他们,为了这一份教他明白生之喜悦的爱,他舍得了。
所以他流着泪,笑着一字一句地交待,明知妻子会伤心,还是想让她别那么伤心。

这样的心情,一旦感受到,看着信中的每一个字,都被震动得泪意沉沉。
民国、辛亥、黄花岗。
那个年代里,有多少这样的故事,这样的人物,这样的心情呢?

一百年过去,所有涌动的情绪和故事都被掩埋在历史厚厚的尘土里。
这一片曾经被那些勇敢的青年用生命去守护的土地上,已没有多少人会回过头去思量这一百年,我们的先人走过的是怎样的道路,经历的是怎样的抉择。
每一年五月四日,我们过着跟五一劳动节连在一起的长假,没有停下一秒钟,去考虑这个“青年节”的涵义。
更没有几个人会知道,啊,三月二十九日也是青年节。
我们读历史,读民国的书,多半称颂五四青年之精神。然而若与黄花岗相比,五四之所以受推崇,未尝不是因为五四乃【马克思主义】、乃李大钊陈独秀等人在中国华丽炫目的初登场。
五四太眩目,叫人几乎难以看清内里到底有多少热血洒在了实处,而又有多少,被【有心之人】所利用。几乎叫我们忘记,青年节不仅仅是【青年们需要过个节】,而更加是【要纪念青年之风节】。

孙中山在《黄花岗烈士事略》序文中这样描写黄花岗:
“是役也,碧血横飞,浩气四塞,草木为之含悲,风云因而变色,全国久蛰之人心,乃大兴奋。怨愤所积,如怒涛排壑,不可遏抑,不半载而武昌之大革命以成。则斯役之价值,直可惊天地、泣鬼神,与武昌革命之役并寿。”

若单论风骨节操,黄花岗又如何会欠缺分毫?
我不知道,那七十二具被抬出的尸骨若有灵,会怎样地看待我们这个时代。
每次我经过那片柏影森森的陵园,都只想到一句诗。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我们呢?惭不惭愧?

明年,我想过3月29日的青年节。比5.4更认真地过。

如果歌声有力量

跑去看了中孝介的演唱会。
中山纪念堂……其实在广州而言,真的不是什么理想的好场地。小小一个,设备也没有很新,虽然也没有很糟糕,但是足以让一腔热血的人失望了。
我和几位友人,想办法坐到了相当前的位子,离舞台不过3、4米,即使大近视,也能看到那家伙一根筋的表情。
来看的人其实也没有很多,即使把二楼上的观众也拉来一楼,大概也没办法坐满……而且事实上,似乎确实有许多根本不了解他,更谈不上喜欢他的人坐在了台下。
事实上,他出场的时候,第一首歌,第二首歌……让FANS听得绝对担心到头皮发麻。那场地老旧的音响设施,根本无法将他细腻精巧的转音技巧理想表达,当他本该完美的岛歌唱腔开到最大,麦克风收到的却更像是破音般的歌声。
然后观众们也有些冷淡般地反应平平,似乎对一切无所适从……
可是……

对,有可是。

可是,那家伙啊……就是拥有那种让人莫名迷失在他歌声里,被那温柔无比的歌声所默默融化的力量。
他穿着白色的裤子,宽宽的,全不是时下那种窄裤管的样子,配休闲鞋,还有设计有趣的西装三件套……坦诚地说,没有很帅。那家伙一直就不太高,看起来当然也就没有多挺拔。他又是有点小闷骚的性格,看起来当然也不会潇洒到哪里去……
但是莫名其妙的……他站在台上,就让人觉得……他的身上,KIRAKIRA的,在闪耀着某种明媚的光。
努力地讲着不太准的中文,演唱会中的小讲话居然能扯日本地震的事情扯了5分钟有多,囧得要死的中文致辞词忘掉一句发音只好卖萌般地挠头,搞半天之后想起来又认真地说“感谢你们百忙之中抽时间来看我的演唱会,希望我们一起渡过美好的时光”……我觉得这句话我以后再听到一定会回忆起他挠头的样子然后忍不住笑起来。
而最重要的……他的声音。他的声音……无论是在唱什么样的歌……甚至包括有点无厘头的《青藏高原》的时候,都显得那样郑重、那样诚挚,仿佛他在做的不仅仅是唱歌,而是在认真地聆听你的心,然后充满关怀地告诉你,没关系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也许就是这种认真地对待歌唱的态度,与他温柔的声线一起,揉合成疗愈人心的歌声,深深地打动着听者的心,也说不定呢。
整场演唱会,不过短短两小时左右。加上安可曲也不过二十首歌出头。
可是啊……就看着那家伙从头到尾只穿着那一身衣服,跟一位吉他老师、一位钢琴老师,还有一位兼顾笛子和打鼓的女老师一起唱啊唱……心就莫名其妙地安静了下来,莫名其妙地,高兴了起来。
隐约地觉得……好像发生了很好的事情噢?“好像真的是哎……嘿嘿嘿……”
嗯,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尤其,当他在绿色的灯光下,抱着奄美大岛独特的弦琴,一个人自弹自唱着岛歌……
那一瞬间,像是看到子夜湖水上被风拨动的柔波,又或者是奄美大岛温暖阳光里粼粼起伏的潮水……心那么安静,仿佛能够听见最深处的几乎以为已经被遗忘的什么声音在回响着,模糊而坚定,温柔如他的歌声一样。

然后……莫名其妙,就结束了。
跟着人群转到场地外面,签售已经准备开始。
进场前我飞快地买了3张CD,都是《爱相随~手信的羁绊》,另一张是《像乐器一样的声音》……坦白说那张我虽然有但真的没有那么那么喜欢,所以就只买了前者。这个时候友人几个,就把那3张分一分各拿了一张去排队签名。
虽然一路在排的时候我们几个都在呱噪地开玩笑,但是轮到我的时候,还是莫名地恍惚了。
默默地拿了CD给他签名,我看着他低垂着认真在签名的头……忽然说了一句“SUKIDEYO,DAISUKI”。
说到一半的时候,他有点惊讶地抬起了头,然后开朗地笑了。
那个……是他从遥远的,另一个南国之地,带到这里来的微笑。一如既往,从来没有改变的过,温柔的,开朗的,略带羞涩的……带着莫名的坚定的,像他的歌声一样迷人的微笑。
那一刻,我忽然涌起很多很多的问题。
这湿热的南国之夜,你还习惯吗?穿那么厚的衣服会难受吗?还是说奄美大岛那边更热已经习惯了?唱了两个小时会不会太累?有好好吃东西吗?啊咧有吃广东好吃的东西吗?还是说之前沙哑的声音也有因为水土不服?那下次来的话我可以带个凉茶来作礼物吗?嗯好像不可以噢……
一大堆琐碎到神经兮兮的东西在我的脑子里转啊转……当我反应过来,是他握住我的手,认真地说了一句“谢谢”。
矮油笨蛋呀,明明可以说日文的嘛,还那么认真地想要清清楚楚端端正正地说好中文。
而且,明明主人看起来是个瘦弱的家伙……但是那一刻,握住我的手的那只手,那么厚实,那么有力,那么温暖。
认真而郑重地紧握着,全不是那种敷衍客套的作派。
我……我像个笨蛋一样地想,啊……喜欢的是这个家伙,真好呀。
喜欢上这个家伙,真好呀!!
从歌声,到言行……全部,都这样认真、郑重、温柔……而又莫名地坚定的,这个独一无二的家伙……
如果,歌声真的有力量,那一定就是他所拥有的那一种。
SUKIDEYO,DAISUKI。
下次的见面……快点来吧。

春行

上一篇BO文还在抱怨空时里也透不了气,觉不着闲,这几天就忙到头都大了。
想做的事情,该做的事情,必需要做的事情。
人生可以选择的余地,其实从来就不多呢。

清明那几天,硬是顶着一直堵住的密织车流花比平时多了近一倍的时间跑回家乡去,总算还是到“她”的幕前去了一趟。
时间过得多快啊。眨眼已经3年。按我们那里的习俗,明年开始,我们就不需要再定死在清明当天去探望她,而可以稍微自由一点地选择时间,祭品也可以更丰盛。
如果她还在我们身边的话,一定会为不必在时间上控制我们给我们添麻烦(哪怕我们并不那样觉得)而感到轻松,而又一定一定,会为我们尽量多买到近乎浪费的祭品感到浪费而无奈。
我几乎可以听到她碎碎念着对我们说,“买那么多东西干什么呢……人老了吃不了那么多,用不了那么多……我有钱,你们别给了……”。
事实上,当她还在的时候,我从来都是漫不经心地听着她说这样的话,而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只是想起这样的话,也会无法抑制地一直流出眼泪。
昨天跟姑娘们说起来,我说最近有件事虽然不是大问题但是也算闯祸了,结果我爹发现以后告诉我的时候语气里完全只有无奈,连一丁点责怪的意思都没有。所以我超爱我爹不是没道理,他就是我最爱的男人。然后一个女生就说,以后你就不会这么说了。我说现在,以后,我也一样会这样说。然后另外一个女生说,就算不是别的男生,以后生了孩子,你也会比较爱孩子吧。
我说我不会。我世界的TOP1,永远是爸爸跟妈妈。我也好,妹妹也好,我以后会爱的男生也好,我的孩子也后,只能排在TOP2。
最后姑娘们不以为然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但是我非常非常清楚地知道,不是我还没有经历更多的爱而以为眼前的就是一切,而是我已经失去过那些最爱的人之一,体验过失去的疼痛,所以才更加清晰地明白,到底什么东西,才是我生命里的第一位。
我非常非常庆幸,在我明白这些事的时候,爸爸跟妈妈还算健康、快乐地生活在我的身边。所以,才更加倍加倍地珍惜这份拥有。
所以当三年后,我第一次鼓起足够的勇气,站在“她”墓前的时候……我感觉到的不仅仅是忧伤、怀忆、遗憾,还有感谢。
感谢你,用你最温柔的方式,在足够早的时候教给我这么重要的东西。
所以……即使眼睛像坏掉的水龙头一样不停冒出泪水,即使看着那一面小小的碑版与一方小小的土地,即使弯下腰似乎带着愤怒般地拉扯着那幕前其实不算茂密的野草时连手脚都忍不住震颤……即使我在到来的瞬间,明了所谓“生死”,不过就是眼前墓碑上某年某月某氏几个并不深刻的刻字……
我的心里依然有着可以归为快乐的东西。
至少……这其实是个不错的地方呢。
藏在平时人烟稀少的小山边,经过的道旁有着村野惯植的小果树与灌木,不同的野草一蓬蓬浓密地勃发着,开着许多种颜色的小花。她的墓在一座小丘上,旁边有许多别人的墓,她怕寂寞,热心肠,爱跟人一起,热闹一点她一定会喜欢。我最喜欢的,是她墓碑不远的地方,种着的一棵树。其实我分不太清那是什么树,但种下数年,那小树已很有些“亭亭如盖”的意思,虽不成什么浓荫,但薄薄的树影遮在墓碑上,撒下一片破碎的光斑,风一吹过,清凉又温暖。即使我去时正值清明当天,许多人在旁自顾自地扫墓、烧纸,甚至点鞭炮,喧闹非常,也依然能让我感觉到一份宁静与安乐,温柔得像她粗糙的手。
我想,这个地方的话,等我毕业回乡以后,也可以常来一点,哪怕只带一壶茶,一盒她和我都喜欢的芝麻糕和白糖糕,我一个人,也可以蹲在那棵小树底下,帮她的墓地除除草,跟她悄悄说说话。
告诉她我闯的祸,以后才不会再犯一样的错;告诉她有些糟糕的人,抱歉我还是没办法当作那是好人般地对待;告诉她我很讨厌被误解被污蔑,但是我会好好努力学习怎么忍受跟改变……
还有,我为她写下的文字,许下的誓言……只有我一个人伸出小拇指的对未来的约定,所有的这些,我都会一直一直记住,然后努力地,一样样去实现。

又是一年春来到。
天地解冻,雨露披泽。万物重生,草木蔓发。
三年前用《各自远扬》治愈我的中孝介,跟赤脚大声唱着《惜春去》的元千岁,在这个春天也变成一个名字古怪的组合,发行了这名叫《春之旅人》的单曲。
大概,春天本来就是一个默默地催促着人,“喂,赶紧出发吧,再不跑起来就来不及了噢”的季节吧?
那么……三年之后,怀抱着对过去美好的记忆、对未来郑重的期许,还有爱着我的人们温柔的目光……再向新的高度进发吧。
亲爱的外婆,请你一定要更有耐心地等着我,完成我们的约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