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空时代

最近不知道什么原因……出现在眼前的老照片变多了。
那些「老照片」,其实也没有多大年纪。大概是从上世界的70年代到90年代左右,相当于我的父辈在我这个年纪的时代。
对那个时代,我真的缺少经历。以至于到现在去回忆那个时代的事,脑海里画面都是模糊的黑白的。可是……其实是彩色的啊。
像那些照片一样,那个看起来陌生又熟悉的世界,就是这样的颜色的啊!
路是窄的,房子是矮的,只有公车和自行车。每个招牌都是手写的字,一个个端端正正。人们穿衣服是衬衫和背心,没什么颜色可以选择,但是在天然的日光里,沐浴着温暖的风。那些仅有的卖的商品都装在玻璃罐子、玻璃柜子里摆卖,买的人其实也很少吧……
但……多微妙啊!
那么不一样的世界。
但是却是我们天天在接触的父辈们,曾经每天生活的世界。
我们这一代人,从被生下来的那一天起,似乎就被大人们下意识地忽略了对他们那个年代的描述。
在学校漫长的时间里,没有任何老师会给我们讲,十年二十年前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我们的父母穿着什么样的衣服走在什么样的路上,住着什么样的房子,吃着什么样的东西,看着什么样的风景,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憧憬着什么样的梦想,努力着什么样的事业……
所有这些真实的、鲜活地存在过的生活的痕迹,在大人们下意识的集体沉默中,被悄悄地从我们的世界观里剥落开来,不再留下痕迹。
当我们长大,我们也不会忽然有一天想起来要问一下这个年代的事,即使想要问,也没有人告诉过我们可以怎样问,要向谁去问。
这个时代,这个离我们如此之接近的时代,却被这样莫名其妙地砍断在我们不知道的时间里。
然后我们被一遍一遍地传播:我们的祖先拥有多么绚烂的文明,我们的近代曾经有过多么惨痛的经历,我们的现在何其的幸运与需要珍惜……
等我们有一天忽然醒来,回过头想思考一下的时候,才忽然发现,我们像是传说中闲人的居所那样,被莫名其妙地架设在了茫茫的空气中。
底下也许有着种种锦绣华美的景致,但离我们是那样的遥远,以至于我们什么都无法抓住,丝毫无法找到历史的实感。
为什么我们这代人比此前的人对历史、先祖乃至于传统的种种细节都更加具有热情呢?
因为我们真的无法从那些苍白的文字描述里,感觉到我们的先祖曾经在那个时代里生活过、存在过的痕迹。
为什么我们这代人能够那么容易地接受架空与穿越的题材呢?
因为我们一直就生存在仿佛架空的历史里,每一天都像是在时间里穿越而行。
为什么我们这代人没什么普世价值但个个都自认吃货呢?
因为我们唯独在食物上,可以找到那种千百年来都不曾改变过的对食物、对生活、对生命无比热情、珍视、开朗的态度。
当我们看着《舌尖上的中国》,我们才看得到这个民族千百年以来,对我们所生存的这个世界,所抱怀的那种无比喜悦的希望。
「我们的世界是多么美好啊」。
我们也想像曾经在这片美丽的土地上生存过的一辈又一辈的人那样,用对食物的热情,去表示这份无论如何也觉得最最自豪的感觉啊。
我想……这样的我们……看到《舌尖上的中国》还是有无数人忍不住点击来看、有无数人看得口水哗啦哗啦、有无数人看得眼眶泛红的我们……
才不会怕别人把我们的历史砍掉呢。
即使伸出强大的手,一次次把我们与那些时代拉开,一次次把我们浸入那些被书写的历史里,一次次把我们推进架空的世界里。
我们啊,也一定会将那些丢失的时光,一一找回来的啊。
架空了,我们还是可以穿越嘛。
没有四爷,没有八爷,可是老爹还是帅气的小哥,妈妈还是漂亮的辫子大姑娘……
这样的设定看起来也很带感不是吗!
这样的故事……就从今天开始找找看,如何呢?

最高谋杀

我一直觉得,人的生命与思想有着紧密的联系。
如果拥有独立包容的思想,即使生命短暂,也一样具有超越时间的意义。而如果只有无知麻木的思想,即使拥有漫长的生命,也只是用来繁衍生育的肉块。
因此对我而言,比起伤害一个人的身体、从生理上杀害一个人,思想的伤害要更严酷残忍得多。如果这种伤害一直持续,直到让人的思维完全僵化,只会成为强权的应声虫与鹰爪犬马,那实际上就是谋杀。
最高级别的谋杀。

抱持着这样心态的我,看着高考本来并没有这样严格的态度,更多的是为那些高兴得有点太早的考生们担心,还有对他们明丽无惧如烈火般的青春的羡慕。
直到我看到一条又一条荒谬的新闻,看着那些比我年纪都要长得多的所谓「社会人」认真、得意地做着每一件他们觉得理直气壮,其实无比荒谬的事。
我忽然发现,这些事似乎真的有点不对头了。非常不对头了。

我可以理解父母爱孩子,希望为他们做任何对他们好的事,不惜放下他们的工作、面子甚至原则,不惜麻烦许多无辜的人。那些在考场外拉条幅严阵以待甚至拦人拦车拦着店开门的父母,恐怕大部分一辈子都没干过这么像集体出来散步的可疑举动,但为了孩子他们依然坚定地做了一大堆让人难以想象的事。
最让我不能理解的是……居然还有敲锣打鼓几百人集体送孩子进考场把街道堵得水泄不通,还把这当成一个节在过的人。
这些人……究竟知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知不知道他们的孩子在干什么?
他们在送他们的孩子去考试。然后他们的孩子在考一场并不合理的考试。
这场考试会将这些孩子,彻底与问题巨大的教育制度的捆在一起,成为这个教育制度的一部分。
如果他们一直考不上,他们将会被这个社会所分类到中下层,此后长久的人生里,可能都难以遇上哪怕一次与其他阶层公平竞争以获得合理福利的机会。
如果他们考上了,他们会成为这个教育制度的既得利益者。尤其是考上名校的人们,不可避免地将会凭借这一场考试的成绩,获得更轻松更有利的竞争机会。
这种利益纠缠几乎是无法斩断的。随便找一份求职报纸,一个文员的工作要求是「大学本科学历」,一个饭店服务生的要求则是「学历不限」,两份工作月薪大概都只有千把块钱,但一个就可以坐在办公室边挨上司骂边上QQ,另一个就要端着各种盘子一整天都在站同时一样要被上司骂。有多少人是可以没大学学历然后硬凭各种办法爬到那些要求大学学历的工作上的?又有多少人是有大学学历能找到同等薪酬或者更高待遇的工作还一脸正义的说「我要公平」然后去端盘子的?简单地说,撇开背景不谈,单凭这场考试本身,就是可以在本来没有什么差别的一群学生里,明确地划分出阶层的。
凭什么?
这是因为,在这个社会内部,这个唯一的教育制度得到承认。
也就是说,社会的主流,必须去考这个考试。
作为主流,他们并没有过多的资源去出国、创业、走后门得到好工作、跟个猛人结婚靠着对方生活、继承爹娘的财产一辈子混吃等死。
大部分人,必须要去参加这场考试,以争取获得一个比他们原有的更好的机会。
他们「必须」考。
但是,这并不代表这场考试「合理」。

绝大部分去兴高采烈地送考把这考试当节过的人,没有一秒钟考虑过这件事。
因为他们的孩子「必须」去考。那「为什么」去考就不需要思考。因为「必须」去,不去不行。
他们就算考虑过「去了又怎样」,得到的答案大概也会是「去了就要考好」。

也就是说,这些一心为了孩子,努力想为孩子做那么多事的家长们,居然是打算带着孩子往他们的老路走的:如果不能反抗,那就兴高采烈地接受。

这样的家长能够养出怎样的孩子呢?

就是那个妈妈被车撞了,旁边的人还跟这妈妈一起劝告着别分心进去高考结果她真的去考了的女儿。
我不想评断这个孩子到底是好还是坏。
事实上慌乱中的年轻人确实没什么主意。旁边那些帮劝的人也是理由。
但不可否认的事实是,这个女孩子的妈妈被车撞了,受伤了,不知道伤情如何。
这个女孩子可以放下妈妈不管,进去考试。
因为考试很重要。

这特么的哪门子的道理!
做人,是有底线的。「重要」,也是有分轻重的。
如果一个孩子连父母的安危都可以排在一场考试之后。那么毫无疑问,这个制度问题大了。
如果这样还无法证明。

6月7日有一条新闻:全国高考人数四年锐减140万 部分高校10年后或关门。
6月11日有一条新闻:高考前父母遇车祸一死一伤 众人为考生隐瞒13天。

如果对思想的扭曲已经是最高谋杀,那么连人性都扭曲,让100多万人避之不及的,又是什么呢?

在12点之前

每一年的这一日前后,我都尽量留下一些话与想法来。
其实我并不是在这些事上心细的人。对亲友的生日、乃至于过年过节,又甚或这BLOG的周年(事实上我发现从09年5月到现在,3年我都错过了妥妥的。),我其实都没什么概念。只大约记住在哪个季节,哪几个月,再准,也大概是某一周某几日,几乎就没有记准过。
唯独是这一日,我发现我莫名的记得清楚。
那一年出生的我,生在中秋过后某个秋风飒爽的午后,一出生,看见的就是岭南金灿灿的阳光。
这样的我,并没有任何途径,任何际遇,去真正地碰触那一个仲夏的夜晚,遥远的北方,发生过怎样具体确切的事情。
然而随着年岁增长,阅读种种的资料,即便我不曾专注地去探询真相,事件也一样渐渐在脑中露出真颜。
那些激烈的青春,炽热的血液,在23年前的今晚,被狠狠地撞进了冷冷的现实之中。
现实是什么呢?
现实就是,这些充满梦想与热爱的家伙,并没有任何能力,去创造自己梦中的国家。
现实就是,即使坚持,也不会有任何奇迹出现。
现实就是,这些任性却天真,固执却深爱着这个国家的笨蛋们的人生,从此被改变,甚至被截断。

我无法判断这是一种怎样的做法。勇敢吗?冲动吗?天真吗?任性吗?理想吗?阴谋吗?
生在遥远的南国的我,没有任何立场去为别人付出生命去争取坚持的事作简单粗暴的评断。
我不知道他们是对的,还是错的。不知道他们做的事是有意义的,还是毫无意义的。
但我可以清楚知道的是,那些年轻鲜活,如火一样明媚耀眼的生命,在二十三年前的这个夜晚,永远失去了颜色。

如若十年生死两茫茫,二十年生死又该如何苍茫悲凉?

据说,二十三年前的那一晚,很热。风也不凉。夜,暗得像墨水一样,光不知道躲在了哪个角落,照不见那些天真顽固的青年们年轻稚嫩的脸。
二十三年后这个夜晚,即使在炎热的南国,也吹着清爽的夜风,夜色温柔,像水一样,照在身上似乎有微微的清凉。
在12点之前,我便在这个角落中,静静地留下几句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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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血只流了五步。 但是,門口總看見你 攥著一粒鐵的種籽在等候。 但是,馬路中央總看見你 提著兩袋雪的書籍在等候。 六月的駿馬不哭之時 我睡進了它的祁連夢, 黑熱的河流不再紀錄之時 星星的鋒芒與水底的枝葉合奏。 為了子夜出生的孩子能閱讀 雪人們寫的盲史詩……”——廖伟棠 今天00:12

「不虚此行」

近来,台湾的演艺圈有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因进入政界,而告别演艺圈许久的一位歌坛大哥,要开他的演唱会了。
于是,最近的各大综艺节目,就一直可以看到他宣传的身影。大部分时候,带着他的妻子。
其实我并没有太认识他,也没听过什么他的歌,对他的妻子也只有[听说是很厉害的大姐]的印象。
可是今天看他们上节目,大哥唱了首歌,妻子站在他的身边听着,听着听着,眼泪就忍不住掉下来了。
那是一首我没过的歌,也并没有唱得非常动听,但是,那确实是一首非常动人的歌。很认真很朴素地讲述了一位丈夫对妻子的重视与珍惜。
歌词的最后一句,是说到下辈子,换丈夫来当妻子。
于是主持人就问这位大嫂,如果下辈子换了她当丈夫,大哥当妻子,她要怎么对大哥呢。
她边笑着,边努力平复情绪,然后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就像XX(大哥)对XXX(自己)这样。
主持人又问,他对你好不好?
她点着头笑着说,酸甜苦辣,五味杂陈,反正很丰富就是了。
然后她接了一句:一个人生喔,很精彩很丰富,也不枉为这个人生了这一途……嗯,不虚此行。

我忍不住想……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两个人少年相恋,奉子成婚。一个年少成名,一个青春美貌,一个骄傲,一个娇蛮,一个有资本风流,一个受不得委屈……由年少夫妻,一步一步跌跌撞撞,磕磕碰碰,却也终于能够风雨同路,不离不弃。一转眼,才发现两个人都年近黄昏。
我没有办法真正想象这几十年风风雨雨中他们经受过怎样的考验,但依然可以感受到,经过时光洗礼的他们如梦初醒般的透彻与沉淀。
他是不是做过烂事情伤害她?她是不是任性过头气过他?不重要。
他有时候神经太粗又不顾自己?她一直罗里吧嗦有的没的一大堆?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会原谅他,他会包容她。
不是因为他们爱彼此爱得要死要活,而是因为无论哪一个人,都已经是另一个人人生的一部分。
像一个圆,再也分割不开。

我想,一个人,大概真的要到了一定年纪,经历了足够多的事情,才会明白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是多么脆弱而值得珍视。
或者说,每个人本身,都是那样脆弱,那样容易消逝,即使用力握紧指尖,也无法在时光的沙漏中抓住他,不让他离去。
人越大,越经历无数的生老病死,越靠近生的对岸,才越明白生,越明白死,才真的懂得人生的价值,懂得酸甜苦辣的甘美,还有在意的人的珍贵。
如若荣华富贵风头无两都一一尝过,零落成泥遭人践踏也都一一捱过,见惯身边种种生离死别爱恨纠葛人世喧嚣,苦也好甜也好,也许一切都不那么重要,无需那样喜恶分明地划开黑白爱恨,而可以像吃苦瓜那样,沉静地去感受那苦涩背后淡淡的回甘。
如若此时,那个给了你人生一半的酸甜苦辣,也分担了你人生一般酸甜苦辣的家伙此刻还在身边……
是不是就是所谓「不虚此行」呢?
他让你痛。他也让你幸福。
他做过差点让你放弃他的事。但你最痛苦的时候是他借给你肩膀。
他好多缺点哦。可是他陪着你一直一直在你身边没有离开过。
一辈子不知道吵架过多少次,不知道绝望过多少次,不知道想离开他多少次,不知道想从来没认识过他多少次。
一辈子不知道拥抱过多少次,不知道依靠过多少次,不知道想永远和他在一起多少次,不知道在心里庆幸与他相识多少次。
这么欠揍的家伙。这么棒的家伙。
也许并不清楚,是不是因为他就「不虚此行」。
可是有一件事,一定可以确定。
没有他的话,就一定没办法「不虚此行」啊。
所以,「他」也好,「她」也好,多么珍贵啊。
多么珍贵。

光阴的故事

前一阵由爸爸开始,一家四口全都被传染重感冒。于是最后大家一起去找一位相当有名的退休中医爷爷看病。
那位爷爷呢,住在一个很有些年头的老区的住宅小区里。我大概也有好几年没再去他家找他看病,那一区因为外公一家都搬出来了所以也很少去。所以一切都有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我还满有兴致地看着周围的变化,然后看到中医爷爷也很高兴地打招呼,然后乖乖坐过去给把脉。老爷爷很久没见我,已经不太能认出来,但一看我妈妈就很惊喜地叫出了名字。
我拿着自己的药方,在旁边看妈妈被把脉,然后中医爷爷忽然对着妈妈说了一句:你妈最近怎么样呢?
我们几个都愣了一下。
妈妈有点艰难地回答说:她几年前就去了。今年是第四年了。
中医爷爷很愕然地抬头说,怎么会这样呢?明明听说她是到广州去疗养了……
妈妈细碎地跟他解释着其后的事。妹妹和爸爸没有说话。
我站在中医爷爷家门外,看着巷道里用大陶盆种的花草,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夏夜。
南海边上的这个城市,吹着有湿润温热的风。老区的巷道里有昏黄的灯,似乎有点太亮,抬头也看不到天空上有没有星星。
巷道里的花草葱茏茂盛,即使在夜色里也可以看到叶子油润的光泽。
一盆白玉兰,一盆茉莉花,一盆小辣椒,还有几盆看不清是什么的低矮植物。
我记得它们。
这盆白玉兰,它会开象牙色的花,香味馥郁浓稠,叶子好大一片,可以做叶脉书签。那盆茉莉花,花白得耀眼,远远就闻到淡淡的清香,一点也不输给旁边的白玉兰。小辣椒结的果实很多,红艳艳的看起来特别特别好看。以前,旁边还有一盆鸡冠花,长得很好很好,比我还高,花朵真像个雄鸡的鸡冠子一样威武。
它们一直在这里。可是其实我从来没在夜里打量过它们。
我那些清晰明亮的记忆,从来都是来自明媚的白天。那时候我还是个比鸡冠花还矮的小家伙。不知道是因为感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外婆第一次带我来看这位医生。
那时候的风在白灿灿的阳光里直直地冲过来,我坐在医生家门口对着的板凳上伸出手给医生把脉,眼睛却盯着门外那棵鸡冠花。
那棵花长得真好。植株又高又挺拔,花像火一样艳红。
外婆坐在旁边跟医生聊着些琐碎的事,我一句也没听进去。
一次又一次,有时候一年来好几回,有时候几年去一回,到后来我念了高中,忙得回家都快没时间,就算病了也只能跑去大医院里打点滴赶紧好起来。有时候外婆也会陪我去,我们两个就在那个大医院里各自发着呆,有时候说些闲话。冰凉的液体从管子里导入我的血管,我看着窗外老树的枝叶被微风吹得沙沙轻响,只想着时间怎么不能过得快一点,让我快点摆脱这些麻烦讨厌的事情,赶快变成帅气厉害的大人。
那个时候的我,并不知道时间是那么可怕的东西,也不知道有些人的存在并不是必然。
后来,我读大一的时候,外婆忽然走了。那年还有第二年的清明,我没去拜祭她。去年我去了,泪水涟涟。到今年我再去,我已经能忍住眼泪,可以红着眼睛对她笑着,在心里跟她说些悄悄话了。
可是到这一晚,我忽然发现,原来我以为从来没记住过的种种琐碎之事,一分一秒一点一滴均在心上,未曾消磨去一笔一划一颦一笑。
我的脑海里,永远在白日灿烂的阳光中摇摆着的白玉兰,红得像团火一样绚烂的鸡冠花,坐在我身边说着闲话,还很年轻的外婆与中医爷爷。
一切百转千回,时间如白马过隙,似乎一瞬间就换了人间。
我看着边跟妈妈说话边低头写着药方,却仿佛忽然消沉了许多的中医爷爷,发现他的头发白了,腰有些弯了,面上不再是年轻时紧实平滑,眼睛里有点茫然和悲伤。几十年的老朋友,竟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悄悄离去,转眼又是四年。纵是见惯生死的人物,也被岁月磨去了坚强的外壳,露出柔软沧桑的心。
曾经,他是多么强大坚强的大医生,笑声爽朗,中气十足。如今在旧居中读书看报,偶尔为上门看诊的病人把脉,旧时结识的友人要么零落天涯,要么默然归去,有些子女不再来寻的,甚至连彼此音讯都不能再得。
那些光彩耀目,开朗强健的影子,明明还似乎只在昨天。今日一见,却已经沧海桑田,人面全非。
那株当日叫我看得傻眼的鸡冠花,早已凋敝零落,不见踪影。茉莉花低头细看,也都换了新种,想必此前那盆也已难寻。
唯独白玉兰还在盆中,葱茏美丽,健壮非常。
立在树旁,抬头一看,才发现它早已经生得比我高出一截,全不似旧时那般低矮纤弱。
一瞬间,才明白“庭有枇杷树……今已亭亭如盖”是何等滋味。
原来,这就是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