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虚此行」

近来,台湾的演艺圈有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因进入政界,而告别演艺圈许久的一位歌坛大哥,要开他的演唱会了。
于是,最近的各大综艺节目,就一直可以看到他宣传的身影。大部分时候,带着他的妻子。
其实我并没有太认识他,也没听过什么他的歌,对他的妻子也只有[听说是很厉害的大姐]的印象。
可是今天看他们上节目,大哥唱了首歌,妻子站在他的身边听着,听着听着,眼泪就忍不住掉下来了。
那是一首我没过的歌,也并没有唱得非常动听,但是,那确实是一首非常动人的歌。很认真很朴素地讲述了一位丈夫对妻子的重视与珍惜。
歌词的最后一句,是说到下辈子,换丈夫来当妻子。
于是主持人就问这位大嫂,如果下辈子换了她当丈夫,大哥当妻子,她要怎么对大哥呢。
她边笑着,边努力平复情绪,然后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就像XX(大哥)对XXX(自己)这样。
主持人又问,他对你好不好?
她点着头笑着说,酸甜苦辣,五味杂陈,反正很丰富就是了。
然后她接了一句:一个人生喔,很精彩很丰富,也不枉为这个人生了这一途……嗯,不虚此行。

我忍不住想……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两个人少年相恋,奉子成婚。一个年少成名,一个青春美貌,一个骄傲,一个娇蛮,一个有资本风流,一个受不得委屈……由年少夫妻,一步一步跌跌撞撞,磕磕碰碰,却也终于能够风雨同路,不离不弃。一转眼,才发现两个人都年近黄昏。
我没有办法真正想象这几十年风风雨雨中他们经受过怎样的考验,但依然可以感受到,经过时光洗礼的他们如梦初醒般的透彻与沉淀。
他是不是做过烂事情伤害她?她是不是任性过头气过他?不重要。
他有时候神经太粗又不顾自己?她一直罗里吧嗦有的没的一大堆?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会原谅他,他会包容她。
不是因为他们爱彼此爱得要死要活,而是因为无论哪一个人,都已经是另一个人人生的一部分。
像一个圆,再也分割不开。

我想,一个人,大概真的要到了一定年纪,经历了足够多的事情,才会明白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是多么脆弱而值得珍视。
或者说,每个人本身,都是那样脆弱,那样容易消逝,即使用力握紧指尖,也无法在时光的沙漏中抓住他,不让他离去。
人越大,越经历无数的生老病死,越靠近生的对岸,才越明白生,越明白死,才真的懂得人生的价值,懂得酸甜苦辣的甘美,还有在意的人的珍贵。
如若荣华富贵风头无两都一一尝过,零落成泥遭人践踏也都一一捱过,见惯身边种种生离死别爱恨纠葛人世喧嚣,苦也好甜也好,也许一切都不那么重要,无需那样喜恶分明地划开黑白爱恨,而可以像吃苦瓜那样,沉静地去感受那苦涩背后淡淡的回甘。
如若此时,那个给了你人生一半的酸甜苦辣,也分担了你人生一般酸甜苦辣的家伙此刻还在身边……
是不是就是所谓「不虚此行」呢?
他让你痛。他也让你幸福。
他做过差点让你放弃他的事。但你最痛苦的时候是他借给你肩膀。
他好多缺点哦。可是他陪着你一直一直在你身边没有离开过。
一辈子不知道吵架过多少次,不知道绝望过多少次,不知道想离开他多少次,不知道想从来没认识过他多少次。
一辈子不知道拥抱过多少次,不知道依靠过多少次,不知道想永远和他在一起多少次,不知道在心里庆幸与他相识多少次。
这么欠揍的家伙。这么棒的家伙。
也许并不清楚,是不是因为他就「不虚此行」。
可是有一件事,一定可以确定。
没有他的话,就一定没办法「不虚此行」啊。
所以,「他」也好,「她」也好,多么珍贵啊。
多么珍贵。

光阴的故事

前一阵由爸爸开始,一家四口全都被传染重感冒。于是最后大家一起去找一位相当有名的退休中医爷爷看病。
那位爷爷呢,住在一个很有些年头的老区的住宅小区里。我大概也有好几年没再去他家找他看病,那一区因为外公一家都搬出来了所以也很少去。所以一切都有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我还满有兴致地看着周围的变化,然后看到中医爷爷也很高兴地打招呼,然后乖乖坐过去给把脉。老爷爷很久没见我,已经不太能认出来,但一看我妈妈就很惊喜地叫出了名字。
我拿着自己的药方,在旁边看妈妈被把脉,然后中医爷爷忽然对着妈妈说了一句:你妈最近怎么样呢?
我们几个都愣了一下。
妈妈有点艰难地回答说:她几年前就去了。今年是第四年了。
中医爷爷很愕然地抬头说,怎么会这样呢?明明听说她是到广州去疗养了……
妈妈细碎地跟他解释着其后的事。妹妹和爸爸没有说话。
我站在中医爷爷家门外,看着巷道里用大陶盆种的花草,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夏夜。
南海边上的这个城市,吹着有湿润温热的风。老区的巷道里有昏黄的灯,似乎有点太亮,抬头也看不到天空上有没有星星。
巷道里的花草葱茏茂盛,即使在夜色里也可以看到叶子油润的光泽。
一盆白玉兰,一盆茉莉花,一盆小辣椒,还有几盆看不清是什么的低矮植物。
我记得它们。
这盆白玉兰,它会开象牙色的花,香味馥郁浓稠,叶子好大一片,可以做叶脉书签。那盆茉莉花,花白得耀眼,远远就闻到淡淡的清香,一点也不输给旁边的白玉兰。小辣椒结的果实很多,红艳艳的看起来特别特别好看。以前,旁边还有一盆鸡冠花,长得很好很好,比我还高,花朵真像个雄鸡的鸡冠子一样威武。
它们一直在这里。可是其实我从来没在夜里打量过它们。
我那些清晰明亮的记忆,从来都是来自明媚的白天。那时候我还是个比鸡冠花还矮的小家伙。不知道是因为感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外婆第一次带我来看这位医生。
那时候的风在白灿灿的阳光里直直地冲过来,我坐在医生家门口对着的板凳上伸出手给医生把脉,眼睛却盯着门外那棵鸡冠花。
那棵花长得真好。植株又高又挺拔,花像火一样艳红。
外婆坐在旁边跟医生聊着些琐碎的事,我一句也没听进去。
一次又一次,有时候一年来好几回,有时候几年去一回,到后来我念了高中,忙得回家都快没时间,就算病了也只能跑去大医院里打点滴赶紧好起来。有时候外婆也会陪我去,我们两个就在那个大医院里各自发着呆,有时候说些闲话。冰凉的液体从管子里导入我的血管,我看着窗外老树的枝叶被微风吹得沙沙轻响,只想着时间怎么不能过得快一点,让我快点摆脱这些麻烦讨厌的事情,赶快变成帅气厉害的大人。
那个时候的我,并不知道时间是那么可怕的东西,也不知道有些人的存在并不是必然。
后来,我读大一的时候,外婆忽然走了。那年还有第二年的清明,我没去拜祭她。去年我去了,泪水涟涟。到今年我再去,我已经能忍住眼泪,可以红着眼睛对她笑着,在心里跟她说些悄悄话了。
可是到这一晚,我忽然发现,原来我以为从来没记住过的种种琐碎之事,一分一秒一点一滴均在心上,未曾消磨去一笔一划一颦一笑。
我的脑海里,永远在白日灿烂的阳光中摇摆着的白玉兰,红得像团火一样绚烂的鸡冠花,坐在我身边说着闲话,还很年轻的外婆与中医爷爷。
一切百转千回,时间如白马过隙,似乎一瞬间就换了人间。
我看着边跟妈妈说话边低头写着药方,却仿佛忽然消沉了许多的中医爷爷,发现他的头发白了,腰有些弯了,面上不再是年轻时紧实平滑,眼睛里有点茫然和悲伤。几十年的老朋友,竟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悄悄离去,转眼又是四年。纵是见惯生死的人物,也被岁月磨去了坚强的外壳,露出柔软沧桑的心。
曾经,他是多么强大坚强的大医生,笑声爽朗,中气十足。如今在旧居中读书看报,偶尔为上门看诊的病人把脉,旧时结识的友人要么零落天涯,要么默然归去,有些子女不再来寻的,甚至连彼此音讯都不能再得。
那些光彩耀目,开朗强健的影子,明明还似乎只在昨天。今日一见,却已经沧海桑田,人面全非。
那株当日叫我看得傻眼的鸡冠花,早已凋敝零落,不见踪影。茉莉花低头细看,也都换了新种,想必此前那盆也已难寻。
唯独白玉兰还在盆中,葱茏美丽,健壮非常。
立在树旁,抬头一看,才发现它早已经生得比我高出一截,全不似旧时那般低矮纤弱。
一瞬间,才明白“庭有枇杷树……今已亭亭如盖”是何等滋味。
原来,这就是光阴。

城之心

大概三年之前,我写过一篇非常认真的BO文,叫作《紫禁城》。直到现在,我依然认为那是我最满意的文章之一。
那个时候的我,出于某种非常随机的温柔的心情,用非常温柔的感觉,去写这一篇即使现在看也非常温柔的文章。用来描述一个跟温柔不太能沾上边的古老的宫城。

摆脱掉这些莫名温柔的情绪,稍微理性地去考虑,其实可以轻易地明白一个简单的道理。
【宫城】这种东西,其实无论怎么想,大概都只能跟【政治】、【权力】、【争斗】、【欲望】又或者【腐朽】这类冷冰冰硬梆梆的关键词联系起来吧。

正因如此,当我们站在久远的时间之后,以完全隔绝那个时代的旁观者,甚至路人的目光去看待这古老的建筑群的时候,我们很容易产生某种错觉,以为这保存得还不错的遗址所透露出来的宏大的美丽,是由权力催生。
那些碧蓝天幕下,似乎亘古未变的巨大建筑物,堆砌了无数的石料木材砖瓦和金玉,叠出朱红的宫墙,华艳的彩瓦,端直的檐角,乃至浩瀚如雪地般的汉白玉地面。一切似乎都偷藏了被改革者们所不容存在的神秘过往,即使被翻新修改,也无法彻底抹除其中深邃而宏大的美感。
而这些,恰恰是权力也无法掌控的,属于另外一些关键字、另外一个世界的存在。
如果有什么催生了它们……那只能是名为【传统】、【端庄】、【华美】、【精巧】……【秩序森严】的属于东方人的艺术。

有趣的是,将视线转到世界别的最出色的建筑遗址或遗存上,依然可以看到这些远隔重洋却心有灵犀的艺术创造者们曾经殊途同归的方向上,某些重叠的道标。
例如文艺复兴时代意大利诸名城筑起的许多花园与建筑,坚定的线条,端方的轮廓,精致的装饰,完整地呈现着秩序与理性所诞育的人类文明的美感。

所有的这一切……几乎教人忘记,这建筑本身以外,人类所造成的血色的历史。

我始终相信,这些无上的永恒的美丽,源于真正艺术的灵魂——却也不得不承认,即使如此,也无法彻底地将这些超越时间的艺术品抽离在历史之外。

即使是创造它们的艺术家们,多半也被卷在名利与斗争的漩涡中,被欲望和权力撕扯个粉碎,有些甚至连历史书上一句淡淡的介绍也不再拥有……

而作为艺术品,被投射着人类文明中最纯粹的美感的建筑本身,也经历着种种污秽龌龊的黑暗时期,被一代又一代的权力者任意欺凌破坏得似乎灵魂也被杀死般面目全非……

曾经如同天上宫阙般被营造,行走者俱如世外仙人的景色,默默被时光消磨成一大群也许根本不在乎这是什么地方的游客旅行观赏,门口还站着不知想着什么的城管,随便哪个地方都塞着大扫帚垃圾桶安保亭子的旅游景点……

即使如此……3年之后,我依然忍不住想……

如果墙会说话……如果这座宫城也拥有灵魂……

它也会像我这样,为它的遭遇愤愤不平,对这似乎要粗暴打平一切棱角的世界和权力者们充满不解和不忿吗?

即使3年之后的现在。

我依然像3年前那样觉得。

不会的。

这座美丽的宫城啊,才不会有那种被污染的,充满了狭隘与停滞的灵魂呢。

即使被破坏,被改变,被整得面目全非,让所有在意它的人都惋惜又不解……

这座宫城的灵魂,依然不会变的。

因为啊……如果它也有一颗心,那一定就是从很久很久很久以前那些与我们有着一样肤色发丝瞳孔还有灵魂的古人们,将自己的热忱与深情一点一点默默浇注出来……跟我们一样的,温柔的心。

所以,如果我们看着这座被抹上了讨厌的劣质脂粉的可怜宫城依然感到不忿……那我们当然可以明白,我们的心依然没有被哪些糟糕的事情改变。

如果我们抱着这颗心好好地站在了原来的地方一动都不肯动……
那么这座城的心,又怎么会改变呢?

下一次,我也想要用跟上一次一样不爽的心情看着一切也许以后会改好的不好的地方,用自己不变的心,去守护这座城那颗不真挚就无法触摸的,温柔的心。

战争之花·《金陵十三钗》观后其一

我这个人,极其讨厌战争。顺带,也讨厌战争片。
然而,明知一定是个哭得半死的下场,依旧去看了这电影。


看这部片子的时候,我哭掉了一整包面纸。
大概是因为,从一开始,日本兵驶着坦克一路压过废墟的时候所带给我深深的震动。

几十年来,我们无法原谅那个国家的人。不是因为他们去拜靖国神社,不是因为他们不道歉。
是因为……那个国家的人,曾经用他们强横的暴力,暴虐地践踏我们的国家,土地,生命,和灵魂。
用无论何种理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任何罪行是绝对不可以原谅的话。
那么毫无疑问,是战争。
发起战争的人,无论多少年,无论出于何种理由,我永远无法原谅。

在这样的背景下看这电影,实在很纠结。

尤其做为国人,南京大屠杀,是心头永远不会愈合的一道疤,略一碰,便血淋淋地疼。
用这样的题材拍电影,死人都能拍出些动人之处来。

正因如此,张艺谋这次的收敛和专注,才让我觉得尤为珍贵。

写文章的人都知道,一个点可以发散出一圈的话题,然而全都用上,文章就会杂驳不堪,仿佛不加修剪的庭园。
因此,[取舍],既是割爱,也是智慧。
[战争]、[人性]、[孤城]、[侵略者]、[外国人]、[女学生]、[妓女]。
这些关键字里,可以扩散出无限多的重点。
尤其是最后女人们代替女孩们前去[庆功会],毫无疑问的血淋淋的下场,虽然拍一段都可以将煽情效果达到极致。
然而,张艺谋选了一条相对而言,最简单的线。

战争中,无法逃离的孤城南京被侵略者所践踏蹂躏,外国人因为机缘留在孤岛一样象征最后希望的教堂里,见证及参与一次妓女与女学生之间,[女性自觉]觉醒、成长与自我守护的故事。

其实……这个故事是模糊的。
从开篇那位良知不泯的[最后战士],一直到美国人被秦淮女子勾搭,再到诸人经历种种磨难,彼此默默地改变,到最后妓女代替女学生慨然赴死,美国人含着泪水离开心爱的异国恋人,带着一车与他不曾能够保护到的女儿一样无辜纯洁的女学生逃离炼狱。
其实并不是那么丝丝入扣的情节。
然而,就像这戏里那些个女人到骨子里的女人那样,这电影……有着女性一般,略微模糊,而充满感性的灵魂。
它努力讲清楚一个故事,然后,在这故事的点点滴滴里,埋下种种脉脉不得语的情意,更埋下一个从感性强烈感受到,而让理性认同的观感——
战争之所以让人憎恶,乃是因为它破坏一切,尤其破坏那些或无辜或纯洁或柔弱的美好的人与事物。

蜀心

蕾蕾给我寄来来一张明信片和一张书签。
明信片,是真正[裸眼3D]效果的金面人头像,书签则是青铜神树。

是三星堆呢。
对于三星堆,我其实一直怀着某种莫名的向往。
小时候看一个节目,镜头缓缓地移过去,那些古老的器物便一件件端立在那里。
巨大的青铜面具,双手成环握着权杖的人像,五官古怪的黄金面具,当然……也有那棵青铜神树。
很难描述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那时候的我只是个纯粹的小孩子,大概捏着某种饼干或零食,在等待动画片的无聊时段里随便转着台。
可是……却莫名地被那个风格完全不是小孩子可以理解的影像所吸引了。

一件件的器物就摆在那里。
“他们”身上披着厚厚的历史的痕迹,凝练的,拙朴的,肃穆而沉静。
没有办法说话的“他们”,穿越了超过四千年的时间,风尘仆仆地立在了西元二十一世纪的我们的面前。
“他们”一点都不是那种精细的,繁复的,文雅的,圆熟的东西。
而是每一件……都天马行空,浪漫不羁。
像是文艺青年、中二少年……又或者是任性的小孩子。

可是呢……偏偏是这种甚至有些古怪的风格,吸引了几千年后的我们的目光。
因为即使“他们”每一件,每一件都沉默了几千年,每一件都无法开口说话……我们依然可以读到制造“他们”的人想要传达的心情。

蕾蕾寄这个之前有问我要选哪种图案的书签。
4选1的考虑中,我在青铜神树和纵目面具之间犹豫了很久。
所有介绍三星堆的文字或影像里,都必然会出现的纵目面具,我并没有在意“他”的历史意义。

对我而言……那个面具代表着的,是活在那个年代,那个地方的那些人,对世界执拗而天真的好奇心。

为什么我只能看到对面的山,谷底的河,天上的云?山后面是什么,河对面是什么,云后面是什么?这个世界是什么,我们是什么,我们活着是为什么?
无论如何都想思考清楚,无论如何都想明白真相,无论如何……都想看清这个世界,看清我们人类,看清天地宇宙之间的秘密。

对于无垠的大地,苍茫的星空,古往今来遥远而不可触摸的历史,代表着的是时间与宇宙的绝对宏大,深不可测。过客般生命短暂的人类,却无论如何都想要看到这天地逆旅的一切秘密。
这是多么任性而高傲的欲望啊。可是……却也同样是人类最初,最宝贵的欲望。
让那个年代的人,甚至希望自己能够长出变异的双眼,也在所不惜的,无论如何也想要[知道]的欲望……
最后,化成了那巨大沉重的面具,埋在漆黑阴冷的土地里几千年,而终于等到再一次重现人间。

相比起来……神树似乎更“无情”。
接近四米高的巨大青铜树总给人一种神圣难近的庄严感,似乎即使走到近前细看,心也被赶到很远的地方去无法接近。
可是呢……我想,神树其实是包含着更多情绪的东西也说不定。
如果尝试回到那个年代,试着用制作者的心去考虑的话,想要透过神树所传达的,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世界那么奇诡瑰丽……生命那么昂扬快乐……我深深地爱着这个世界,爱着这生存的感觉。
有生皆苦,有生皆喜。
天地万物,和睦共生,眷恋依存……我多么深刻地,爱着这天地万物呀。

穿越千年的时光……我所能感受到的,便是这样动人的爱语。
【无论如何也想知道世界是怎样的】的心情。
【深深地热爱着,感激着这个世界】的心情。
对于我,哪一个更加重要,更加动人——
这居然是我选择哪一张书签时,所考虑的事情。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 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蕾蕾在明信片抄下了这两句诗。
在另一个不那么遥远的年代里,一个同样渴望探知、热爱生命与世界的大天才,在面对那片山崇道险的天府之国时,写下过这样的句子。
他描写着那些高耸难攀的山,埋怨着险阻无限的蜀道,可是却依然一步一步努力着向那片土地行进着。

其险也如此,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

是啊,如此危险的地方,你们这些远道而来的人,是为什么拼了命也想要走到那个地方去呢?
那个地方……有着什么样的东西,深深地吸引着被山岳所隔绝的外间的旅者呢?

也许……排除掉一切一切物质之后……
大概,是因为这片土地上的人,自千百年前就一直骄傲而固执地怀抱着的……蜀心?
【无论如何也想知道世界是怎样的】的,【深深地热爱着,感激着这个世界】的,简直像从天国遗落于人间般无邪美丽的……
蜀地之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