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查辛亥百年的资料,不期然查到这样一句话:
“为纪念此次起义,3月29日后来被中华民国政府定为青年节。”
所谓的“此次起义”,指的便是黄花岗。

对于黄花岗,我印象里最深的,是有一期锵锵请张大春谈辛亥,主持人文涛问他辛亥是什么,他说,辛亥就是黄花岗嘛。
辛亥其实不是黄花岗,随便搜索一下,都可以查到辛亥革命的定义,即使狭义地指,辛亥也该是武昌起义,而不是黄花岗。
可是,他轻轻地说,辛亥就是黄花岗嘛。
我无法抑制地,生出了深深的赞同。
说辛亥是黄花岗,是因为辛亥远没有本朝所宣传的那样具有【历史必然性】,而充满了黑色幽默一般的偶然性。
而另一方面,又像浸饱水的织物一样,沉甸甸地浸透了历史和鲜血。

黄花岗,是青年们的黄花岗,是甘愿用生命去守护这个国家的黄花岗,是青春的冲动而勇敢单纯到鲁莽一往无前的黄花岗。
为什么辛亥就是黄花岗?
因为辛亥,也同样青年们的辛亥,是甘愿用生命去守护这个国家的辛亥,是青春的冲动而勇敢单纯到鲁莽一往无前的辛亥。

无论黄花岗也好,辛亥也好,参与者当然不仅是青年。可是无论是何等年龄的参与者,无论是哪一位,灵魂里都充盈着青年般澎湃的热情与勇气。
那是真正年轻的年代,是真正少年之中国。

到今日,我们已难以想象那个时代的人,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生存、选择、行动、为此死去,又或者幸存下来。
我们读林觉民与妻书,大多是高中时在课本读到。那个时候我们背着单词,默着公式,历史是一串一串中共成立年份表,政治是毛选邓论三个代表,语文是只问宾语前置和定语后置的文言文阅读理解。
我们读那篇与妻书,漫不经心得仿佛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我们互相取笑着“意映卿卿”的肉麻,丝毫没有打算稍微花一秒去想象其中的心情。
许多人就此一生与这篇遗书中深深的爱意,以及辛亥浓厚的情意错过。
多少年后,才会有一些人因为偶然的原因,重新用“同情之理解”的心,再次翻看这一篇字字情深的信文。

他说:意映宝贝儿,我啊,今天要写下这一封信同你告别了。写这封信时我还是个活蹦乱跳的家伙,你看到它的时候,我却已经到阎王爷那里去报到了。我写着信,眼泪一滴滴地与笔墨一同落在纸上,信都快写不下去了,可又怕你不明白我的心,怨我丢下你去领了便当,怨我个笨蛋不知道你不想我便当,才忍着难过写下去的。
他说:大宝宝都5岁了,很快就长大,你多教他,让他多像我一点吧。你肚子里的小宝宝,我总觉得是个姑娘,姑娘一定像你,我最喜欢。要是又是个臭小子,你也要告诉他我的志向,那我就算死了,也算开了两个小号啦~哈哈!只是呀,我们家以后日子一定会比较穷,穷也别怕,过些清净日子。
他说:要跟你说的话我都说完了。我在下边听到你为我哭,一定会跟你一起哭起来的。我从前总不信有鬼,现在……却很希望真的有鬼。现在人都说什么心电感应,我也希望是真的,那我就算死了,也可以在你身边,你就不用难过不用怕没人陪着了。
他说:我这一辈子都没跟你说过我的志向,是我不对。可要是说了吧,又怕你天天为我担心。我不怕死,唯独怕你担心。我舍不得。
他说:吾至爱汝。
他说:吾爱汝至。
他流着男儿不肯轻弹的泪水,说着男儿不肯轻言的爱语。
他难过,还要故作轻松自在,只怕妻子担心伤身。
他舍不得,舍不得心爱的妻子,舍不得5岁的臭小子,舍不得没出生但八成是个可爱软LOLI的闺女,舍不得他们伤心,舍不得他们没了依靠要过苦日子,舍不得这么一声不吭地死掉,舍不得他青春年少的生命,舍不得这个有他所有宝贝家人的美丽又糟糕的世界。
可是为了他们,为了这一份教他明白生之喜悦的爱,他舍得了。
所以他流着泪,笑着一字一句地交待,明知妻子会伤心,还是想让她别那么伤心。

这样的心情,一旦感受到,看着信中的每一个字,都被震动得泪意沉沉。
民国、辛亥、黄花岗。
那个年代里,有多少这样的故事,这样的人物,这样的心情呢?

一百年过去,所有涌动的情绪和故事都被掩埋在历史厚厚的尘土里。
这一片曾经被那些勇敢的青年用生命去守护的土地上,已没有多少人会回过头去思量这一百年,我们的先人走过的是怎样的道路,经历的是怎样的抉择。
每一年五月四日,我们过着跟五一劳动节连在一起的长假,没有停下一秒钟,去考虑这个“青年节”的涵义。
更没有几个人会知道,啊,三月二十九日也是青年节。
我们读历史,读民国的书,多半称颂五四青年之精神。然而若与黄花岗相比,五四之所以受推崇,未尝不是因为五四乃【马克思主义】、乃李大钊陈独秀等人在中国华丽炫目的初登场。
五四太眩目,叫人几乎难以看清内里到底有多少热血洒在了实处,而又有多少,被【有心之人】所利用。几乎叫我们忘记,青年节不仅仅是【青年们需要过个节】,而更加是【要纪念青年之风节】。

孙中山在《黄花岗烈士事略》序文中这样描写黄花岗:
“是役也,碧血横飞,浩气四塞,草木为之含悲,风云因而变色,全国久蛰之人心,乃大兴奋。怨愤所积,如怒涛排壑,不可遏抑,不半载而武昌之大革命以成。则斯役之价值,直可惊天地、泣鬼神,与武昌革命之役并寿。”

若单论风骨节操,黄花岗又如何会欠缺分毫?
我不知道,那七十二具被抬出的尸骨若有灵,会怎样地看待我们这个时代。
每次我经过那片柏影森森的陵园,都只想到一句诗。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我们呢?惭不惭愧?

明年,我想过3月29日的青年节。比5.4更认真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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