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阵由爸爸开始,一家四口全都被传染重感冒。于是最后大家一起去找一位相当有名的退休中医爷爷看病。
那位爷爷呢,住在一个很有些年头的老区的住宅小区里。我大概也有好几年没再去他家找他看病,那一区因为外公一家都搬出来了所以也很少去。所以一切都有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我还满有兴致地看着周围的变化,然后看到中医爷爷也很高兴地打招呼,然后乖乖坐过去给把脉。老爷爷很久没见我,已经不太能认出来,但一看我妈妈就很惊喜地叫出了名字。
我拿着自己的药方,在旁边看妈妈被把脉,然后中医爷爷忽然对着妈妈说了一句:你妈最近怎么样呢?
我们几个都愣了一下。
妈妈有点艰难地回答说:她几年前就去了。今年是第四年了。
中医爷爷很愕然地抬头说,怎么会这样呢?明明听说她是到广州去疗养了……
妈妈细碎地跟他解释着其后的事。妹妹和爸爸没有说话。
我站在中医爷爷家门外,看着巷道里用大陶盆种的花草,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夏夜。
南海边上的这个城市,吹着有湿润温热的风。老区的巷道里有昏黄的灯,似乎有点太亮,抬头也看不到天空上有没有星星。
巷道里的花草葱茏茂盛,即使在夜色里也可以看到叶子油润的光泽。
一盆白玉兰,一盆茉莉花,一盆小辣椒,还有几盆看不清是什么的低矮植物。
我记得它们。
这盆白玉兰,它会开象牙色的花,香味馥郁浓稠,叶子好大一片,可以做叶脉书签。那盆茉莉花,花白得耀眼,远远就闻到淡淡的清香,一点也不输给旁边的白玉兰。小辣椒结的果实很多,红艳艳的看起来特别特别好看。以前,旁边还有一盆鸡冠花,长得很好很好,比我还高,花朵真像个雄鸡的鸡冠子一样威武。
它们一直在这里。可是其实我从来没在夜里打量过它们。
我那些清晰明亮的记忆,从来都是来自明媚的白天。那时候我还是个比鸡冠花还矮的小家伙。不知道是因为感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外婆第一次带我来看这位医生。
那时候的风在白灿灿的阳光里直直地冲过来,我坐在医生家门口对着的板凳上伸出手给医生把脉,眼睛却盯着门外那棵鸡冠花。
那棵花长得真好。植株又高又挺拔,花像火一样艳红。
外婆坐在旁边跟医生聊着些琐碎的事,我一句也没听进去。
一次又一次,有时候一年来好几回,有时候几年去一回,到后来我念了高中,忙得回家都快没时间,就算病了也只能跑去大医院里打点滴赶紧好起来。有时候外婆也会陪我去,我们两个就在那个大医院里各自发着呆,有时候说些闲话。冰凉的液体从管子里导入我的血管,我看着窗外老树的枝叶被微风吹得沙沙轻响,只想着时间怎么不能过得快一点,让我快点摆脱这些麻烦讨厌的事情,赶快变成帅气厉害的大人。
那个时候的我,并不知道时间是那么可怕的东西,也不知道有些人的存在并不是必然。
后来,我读大一的时候,外婆忽然走了。那年还有第二年的清明,我没去拜祭她。去年我去了,泪水涟涟。到今年我再去,我已经能忍住眼泪,可以红着眼睛对她笑着,在心里跟她说些悄悄话了。
可是到这一晚,我忽然发现,原来我以为从来没记住过的种种琐碎之事,一分一秒一点一滴均在心上,未曾消磨去一笔一划一颦一笑。
我的脑海里,永远在白日灿烂的阳光中摇摆着的白玉兰,红得像团火一样绚烂的鸡冠花,坐在我身边说着闲话,还很年轻的外婆与中医爷爷。
一切百转千回,时间如白马过隙,似乎一瞬间就换了人间。
我看着边跟妈妈说话边低头写着药方,却仿佛忽然消沉了许多的中医爷爷,发现他的头发白了,腰有些弯了,面上不再是年轻时紧实平滑,眼睛里有点茫然和悲伤。几十年的老朋友,竟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悄悄离去,转眼又是四年。纵是见惯生死的人物,也被岁月磨去了坚强的外壳,露出柔软沧桑的心。
曾经,他是多么强大坚强的大医生,笑声爽朗,中气十足。如今在旧居中读书看报,偶尔为上门看诊的病人把脉,旧时结识的友人要么零落天涯,要么默然归去,有些子女不再来寻的,甚至连彼此音讯都不能再得。
那些光彩耀目,开朗强健的影子,明明还似乎只在昨天。今日一见,却已经沧海桑田,人面全非。
那株当日叫我看得傻眼的鸡冠花,早已凋敝零落,不见踪影。茉莉花低头细看,也都换了新种,想必此前那盆也已难寻。
唯独白玉兰还在盆中,葱茏美丽,健壮非常。
立在树旁,抬头一看,才发现它早已经生得比我高出一截,全不似旧时那般低矮纤弱。
一瞬间,才明白“庭有枇杷树……今已亭亭如盖”是何等滋味。
原来,这就是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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