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隐娘》这样的电影,确实是不适合国内上映的。原因并不是国人文化素质或审美如何,而在于国内的院线里,几乎没有独立的艺术电影院线。于是这部用冲淡之气包裹着难抑野心的古怪电影被迫挤在一堆更莫名其妙的电影里,左手一部《百团大战》,右手一部《开罗宣言》,后面还接着一部《谍中谍5》,如果不是排在范爷那部王那啥的女人后面,面对众多瞪着排片根本不想进电影院的观众们,真是死了都叫不出来一声冤。
可它就因此是一部好的艺术电影吗?这却是一个让人很难决定答案的问题。
作为艺术电影,它风格强烈、气质独特、制作精良,周韵艳若桃李,倪大红的胡气几乎穿屏扑面,音乐用得严丝密缝,画面美得惨绝人寰。
它太像一副古老华美的画卷,有澹泊渺远的山峦流水,有幽寂古朴的殿宇空庭,一下在葱茏的热带蕨类间打着刺客,一下又是枯槁的白桦林里斗着金面具的女人,上一秒张震下场跳胡舞,下一刻苍茫天地间一行人在送别另一行人。
这些慑人的画面,有着各种各样的气质和美态,而其中真正共通的,是对那种真正古朴的审美的向往。蜡烛燃烧的黄色火光映着后院里主母美艳,但寂寞的脸;原色的木建筑被笼在屋檐和树梢的影子里,透出来的是冬雪一样带着寒气的阳光碎片。在这样的画面里,我们可以忘记范爷主演过的所有唐朝剧里的那些塑料味重得仅次于TVB片场的所谓「盛唐」场景,而开始接受侯孝贤心目中的那个已经走过高峰,慢慢步向衰落和寂灭的中晚唐。
坦然地说,舒淇从长相气质到演技,都半点不是我欣赏的类型。可偏偏侯孝贤的这个聂隐娘,偏偏只能是她来演。
平庸寡淡的脸、颓败茫然的神情,僵硬的肢体动作,乃至喉咙里吐出来硬梆梆的台词……这个聂隐娘,简直像一截从哪个深山老林里挖出来的阴沉木,散发着一种死气沉沉的幽光。
她是一朵还没开放就已经被冻得枯槁的花。沐浴着怎样馥郁的香汤、穿着怎样娇美的衣裙,都脱不去那层被冻得僵死的硬壳,软不下仍然年轻的身体,只能无所适从地在曾经熟悉的家里,继续做着已经变成习惯的怪异自己,最终在莽莽的野风中,走着不知道通向何方的道路。
这样的聂隐娘,一点都不美,一点都不迷人,一点都不让人觉得亲近。像是一块辛苦挖来的太湖石,她古怪、执拗……并且寂寞。就像看倪瓒和黄公望的画,你心够静,就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我们谁会拿漫画去跟文人画比较呢?哪怕是历史上最伟大的漫画,哪怕是最普通的文人画。
对创作者而言,他们的追求本就不同。谁能规定,电影里不能有文人画一样的电影呢?
当然可以有。
可是真正让人不舒服的,并不是创作者追求着一个文人画式的故事。
每一个创作者都可以尽情地塑造他心目中的世界和人物。但是既然你要画文人画,要删繁就简将一切认为是旁枝末节的情节、细节、台词全部删剪,为什么又同时往这个故事里塞进那么多晦暗不清的复杂关系和情节?
平空冒出来的张震,纠缠在政治和后院的漩涡中。作为师父的女尼为了公主身份变为女冠,跟和亲公主又纠缠成一个漩涡。刺客是漩涡,厌胜是漩涡,磨镜少年也是个无头无尾的漩涡。
若不想说这些漩涡里的惊心动魄,又何必每个都拉出来展开一段,然后「删繁就简」?
聂隐娘的故事,本就是个「简」到了极处的故事。
无由来,无去向,只在中间显露一段惊心动魄的智勇侠义,所以方才称做「传奇」。
隐娘是什么人?不重要。她为什么要杀人?因为需要。她为什么不杀了那个人,要保护他?因为侠,因为义。
甚至她为什么要嫁了那个神来一笔的磨镜少年?不为什么。
这样的聂隐娘,才是唐朝人的传奇。
如今拍了这样一部《聂隐娘》,处处想要描画一个还原的唐朝,可是每个枝节上,都是现代人自大的价值观。
要拍出聂隐娘的来处,要拍出聂隐娘的孤独,要拍出聂隐娘的茫然,要拍出聂隐娘的人性。
可是聂隐娘所珍贵的并不是这些她所遮掩在婚姻和退隐里的软弱,而是现代人已经无法理解的,仅仅出于认同一个陌生人的价值观,而出手守护的「义气」。
唐朝人,谓之侠。
连这一点都不明白的话,为什么要拍聂隐娘呢?仅仅因为她是一个天宝之后,在历史里留下一笔神秘痕迹的女人吗?
其实,如果要拍一部电影里的「文人画」,是不必选一个「侠女」的。
1984年有另一个人选了一个从事另一种职业的女性,拍出了一部更加寡淡、渺茫、孤独、无望的电影。
叫做《唐朝豪放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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