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不懂,为什么那些所谓经典的歌,哪些所谓教父级的音乐人,唱出的歌声都有着莫名的悲伤,可全世界的人还是觉得他们很棒很棒。
很多年以后,我又听了很多很多歌,很多很多音乐,似乎模糊地明白了一些道理。
然后有一天,再隔了许多年以后,我再次听到了罗大佑《亚细亚的孤儿》。
其实我当时真在看综艺节目,前两分钟还笑得半死,心情轻松。
可是……仅仅旋律响起,有什么在我心里被悄悄震动了。
原来……有些歌声,不需要精致的旋律,不需要华丽的编曲,不需要完美的嗓音……哪怕只唱着最朴素语句组成的歌词,也能够在十年,二十年的之光之后,狠狠地震动听者的心。
仅仅是沉沉的鼓点,沉沉地传唱,却有着让人被吸引,被震慑的力量。
不是吟唱爱情的,不伤春悲秋,没有那么潇洒帅气,也绝不是漂亮精美的。
可是,唱着哪些遥远的,模糊得分不清时空与人事的事情……
有些厚重的情绪,却毫无阻滞地穿透时间。
【我讨厌那样】。
【这是错的】。
【世界才不是这个样子的】。
【我很悲伤】。
【如果这就是我所热爱的世界】。
【我很愤怒】。
【如果可以稍微改变】。
【如果无力去改变】。
【那我也想大声地告诉世界】。
【这是我的心】。
【我恨你们】。
【我爱你们】。
如果一首歌,可以告诉我们这样多的心情……
我想那就是最棒的歌声。
亚细亚的孤儿在风中哭泣
黄色的脸孔有红色的污泥
黑色的眼珠有白色的恐惧
西风在东方唱着悲伤的歌曲
亚细亚的孤儿在风中哭泣
没有人要和你玩平等的游戏
每个人都想要你心爱的玩具
亲爱的孩子你为何哭泣
多少人在追寻那解不开的问题
多少人在深夜里无奈地叹息
多少人的眼泪在无言中抹去
亲爱的母亲这是什么道理
亲爱的母亲这是什么真理
看锵锵,看到三人讲起本朝青年的拼爹现象,文道说他觉得很奇怪,他从来没有遇到别的地方的青年,像本朝青年那样,常常要求希望别人给他们指导一下人生的道路。
奇怪吗?对于在台湾和香港长大的人,也许是会比较奇怪吧。
但是对于在国内长大的孩子而言……这不是很容易明白的事情吗?
我们的这个国家的孩子……可是被严格地【管】大的。
当我们还什么都不懂的时候,我们的父母往往已经开始粗暴地告诉我们事情的对错,告诉我们怎么做才符合他们的期望,告诉我们不符合他们期望的话就会得到一个糟糕到惨烈的下场。
【你要好好读书啊!】
【不好好读书你能干什么呢?】
【玩什么玩考不上大学你要去当民工吗?】
【你不读这专业以后怎么找工作找对象啊?】
【这个工作你不做的话怎么攒钱买房子买车结婚生孩子?】
其实我有时真的非常感谢上天配给我的父母,是开朗而天然的属性。即使管束孩子,也不会用粗暴的方式去强迫孩子接受自己的观点。可是我的记忆里,依然会出现过类似内容的话。
当然也会有完全开明的父母,不去要求孩子什么事情。可是绝大部分的,我们这代人的父母,都有着鲜明的特点。
我们永远被告知【这是对的】,【那是错的】,【你为什么非要去做错的事呢】?【这个才是你该做的】。
当谎言重复一千次就会成为真理,当威压重复一千一万甚至持续一生的时候,要么是彻底的叛逆,要么就是彻底的服从。
我们已经太习惯自己一再考虑作出慎重选择然后被父母师长在一秒之内断然否定。
为什么不能那么做?那是错的嘛。
那什么是对的?我说的就是对的。
【我说的就是对的】的意思在他们看来是毫无疑问的事,作为家长经历过各种大风大浪吃过的盐比孩子吃的米都多,社会当然是比孩子要了解得多嘛。
【说什么梦想啊青春啊努力啊拼搏的……你们以后就知道错了】。
保持着这样想法的家长,是一种多么恐怖的生物啊。
别扭地爱着孩子,想孩子好,又总着急孩子怎么总是这么不成熟,恨不得一夜之间让孩子变成他们心中成熟圆滑的社会人。
可是……那真的是唯一好好活着的方式吗?
也许这个社会有很多的麻烦需要很多的妥协和牺牲,可是有些妥协是可以说服自己的,有些牺牲是我明白其价值的,而另一些,是不必要的,谄媚而无用的。
可是很可惜,我们这代人里,有太多人被教导成了这样【现实】、【成熟】而【懂事】的人。
所以,他们当然会向名流大师们真诚地请求指导。
【反正我选的都会被否定,那么你们直接告诉我该怎么做就好啦】。
啊。一瞬间,我莫名地很想哭。
我们……本来才不会成为这样的人啊。
我们可以更二缺,更天然,更笨拙,更幼稚……去坚持自己的梦想,自己的意念,自己的选择。用青春去牺牲,用勇气去碰撞,用热血跌倒再爬起来。
我们本来,从来就不会害怕跌倒啊!
怕我们跌倒的人,一次又一次地拦着我们,拖着我们,对我们说不能走那么快跌倒就糟了。
然后我们最后只会跪着,爬着,顶多缓缓地走,再不会跑起来,再无法飞起来。
这样的我们,当然会有人去问文道,请他指导人生的方向啊。
可是……别这样啊。
别这样啊!!!!
就算跑起来会跌倒,爬起来也可能会再次跌倒,一次又一次跌倒……可是不跌倒,就无法学会跑,无法学会飞不是吗?
如果只是本身无法习惯,而不去选择跑,只选择慢行,那当然是值得尊重的。
但问题在于选择的人一直就只是别人啊!
就算父母,难道可以决定孩子的人生吗?
如果是这样的父母……难怪会有这么多不孝子女呢。
因为那些孩子,说不定真的从心里怨恨自己的父母也说不定呀。
所以,别再这么做了。那些不懂得用温柔的方式表达爱的父母们……请你们用信任的方式,去让孩子选择他们的道路吧。
走也好,跑也好,跌倒也好,飞起来也好。
那是他们的人生呀。
放手吧。
放手吧。
如果你们爱他。
前几日查辛亥百年的资料,不期然查到这样一句话:
“为纪念此次起义,3月29日后来被中华民国政府定为青年节。”
所谓的“此次起义”,指的便是黄花岗。
对于黄花岗,我印象里最深的,是有一期锵锵请张大春谈辛亥,主持人文涛问他辛亥是什么,他说,辛亥就是黄花岗嘛。
辛亥其实不是黄花岗,随便搜索一下,都可以查到辛亥革命的定义,即使狭义地指,辛亥也该是武昌起义,而不是黄花岗。
可是,他轻轻地说,辛亥就是黄花岗嘛。
我无法抑制地,生出了深深的赞同。
说辛亥是黄花岗,是因为辛亥远没有本朝所宣传的那样具有【历史必然性】,而充满了黑色幽默一般的偶然性。
而另一方面,又像浸饱水的织物一样,沉甸甸地浸透了历史和鲜血。
黄花岗,是青年们的黄花岗,是甘愿用生命去守护这个国家的黄花岗,是青春的冲动而勇敢单纯到鲁莽一往无前的黄花岗。
为什么辛亥就是黄花岗?
因为辛亥,也同样青年们的辛亥,是甘愿用生命去守护这个国家的辛亥,是青春的冲动而勇敢单纯到鲁莽一往无前的辛亥。
无论黄花岗也好,辛亥也好,参与者当然不仅是青年。可是无论是何等年龄的参与者,无论是哪一位,灵魂里都充盈着青年般澎湃的热情与勇气。
那是真正年轻的年代,是真正少年之中国。
到今日,我们已难以想象那个时代的人,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生存、选择、行动、为此死去,又或者幸存下来。
我们读林觉民与妻书,大多是高中时在课本读到。那个时候我们背着单词,默着公式,历史是一串一串中共成立年份表,政治是毛选邓论三个代表,语文是只问宾语前置和定语后置的文言文阅读理解。
我们读那篇与妻书,漫不经心得仿佛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我们互相取笑着“意映卿卿”的肉麻,丝毫没有打算稍微花一秒去想象其中的心情。
许多人就此一生与这篇遗书中深深的爱意,以及辛亥浓厚的情意错过。
多少年后,才会有一些人因为偶然的原因,重新用“同情之理解”的心,再次翻看这一篇字字情深的信文。
他说:意映宝贝儿,我啊,今天要写下这一封信同你告别了。写这封信时我还是个活蹦乱跳的家伙,你看到它的时候,我却已经到阎王爷那里去报到了。我写着信,眼泪一滴滴地与笔墨一同落在纸上,信都快写不下去了,可又怕你不明白我的心,怨我丢下你去领了便当,怨我个笨蛋不知道你不想我便当,才忍着难过写下去的。
他说:大宝宝都5岁了,很快就长大,你多教他,让他多像我一点吧。你肚子里的小宝宝,我总觉得是个姑娘,姑娘一定像你,我最喜欢。要是又是个臭小子,你也要告诉他我的志向,那我就算死了,也算开了两个小号啦~哈哈!只是呀,我们家以后日子一定会比较穷,穷也别怕,过些清净日子。
他说:要跟你说的话我都说完了。我在下边听到你为我哭,一定会跟你一起哭起来的。我从前总不信有鬼,现在……却很希望真的有鬼。现在人都说什么心电感应,我也希望是真的,那我就算死了,也可以在你身边,你就不用难过不用怕没人陪着了。
他说:我这一辈子都没跟你说过我的志向,是我不对。可要是说了吧,又怕你天天为我担心。我不怕死,唯独怕你担心。我舍不得。
他说:吾至爱汝。
他说:吾爱汝至。
他流着男儿不肯轻弹的泪水,说着男儿不肯轻言的爱语。
他难过,还要故作轻松自在,只怕妻子担心伤身。
他舍不得,舍不得心爱的妻子,舍不得5岁的臭小子,舍不得没出生但八成是个可爱软LOLI的闺女,舍不得他们伤心,舍不得他们没了依靠要过苦日子,舍不得这么一声不吭地死掉,舍不得他青春年少的生命,舍不得这个有他所有宝贝家人的美丽又糟糕的世界。
可是为了他们,为了这一份教他明白生之喜悦的爱,他舍得了。
所以他流着泪,笑着一字一句地交待,明知妻子会伤心,还是想让她别那么伤心。
这样的心情,一旦感受到,看着信中的每一个字,都被震动得泪意沉沉。
民国、辛亥、黄花岗。
那个年代里,有多少这样的故事,这样的人物,这样的心情呢?
一百年过去,所有涌动的情绪和故事都被掩埋在历史厚厚的尘土里。
这一片曾经被那些勇敢的青年用生命去守护的土地上,已没有多少人会回过头去思量这一百年,我们的先人走过的是怎样的道路,经历的是怎样的抉择。
每一年五月四日,我们过着跟五一劳动节连在一起的长假,没有停下一秒钟,去考虑这个“青年节”的涵义。
更没有几个人会知道,啊,三月二十九日也是青年节。
我们读历史,读民国的书,多半称颂五四青年之精神。然而若与黄花岗相比,五四之所以受推崇,未尝不是因为五四乃【马克思主义】、乃李大钊陈独秀等人在中国华丽炫目的初登场。
五四太眩目,叫人几乎难以看清内里到底有多少热血洒在了实处,而又有多少,被【有心之人】所利用。几乎叫我们忘记,青年节不仅仅是【青年们需要过个节】,而更加是【要纪念青年之风节】。
孙中山在《黄花岗烈士事略》序文中这样描写黄花岗:
“是役也,碧血横飞,浩气四塞,草木为之含悲,风云因而变色,全国久蛰之人心,乃大兴奋。怨愤所积,如怒涛排壑,不可遏抑,不半载而武昌之大革命以成。则斯役之价值,直可惊天地、泣鬼神,与武昌革命之役并寿。”
若单论风骨节操,黄花岗又如何会欠缺分毫?
我不知道,那七十二具被抬出的尸骨若有灵,会怎样地看待我们这个时代。
每次我经过那片柏影森森的陵园,都只想到一句诗。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我们呢?惭不惭愧?
明年,我想过3月29日的青年节。比5.4更认真地过。